2-5 二八
二十八号那天早上,我办公桌上的日历被人圈了一圈。
圈画得很圆,用的是红笔,一看就是天璇的手法——她记账目的时候,画圈从来这么圆。
圈里写着两个字:
『二八』
我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,然后问自己一个很严肃的问题:
今天到底算什么事。
严格来说,什么都不算。这个日子是开阳自己拍脑袋定下的——我问她今天几号,她说不知道,我说你猜,她说二十五号,天璇说是二十八,她就把腰挺直了说“我生日就二十八”。
从那天到今天,一共过了二十一天。
这二十一天里,协会的人都在传一件事:会长要过生日了。
传得比上次“涨会费”还细致。我甚至听见过一个版本说,会长不办酒席,是因为要省下钱来给协会修档案库。
档案库确实修了。但那跟我的生日没有半点关系。
下午四点,我开始收拾桌子。
不是因为要下班。是因为我认命了。
二十一天,我拦了二十一天,拦住的结果是六个人一致决定:不办酒席,就在我那间屋子里办,人不多,七个。
与其让他们搞突袭,不如我自己盯住场面。
四点二十分,天枢来了。
他背着一个布袋,往桌上一放,袋口解开,里面是一袋面粉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
“做饭。”
“蛋糕呢?”
“自己做。”
“谁做?”
“大家做。”
我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,然后拿起外衣。
“我提前说明。”我说,“我不管做出来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本来就不该让你管。”天枢把面粉往肩上一扛,“今天你是寿星。”
“我不是寿星。”
“今天是。”她说,“过了今天就不是了。”
五点整,我那间屋子变成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地方。
天璇带的东西最多:两袋糖霜、一小罐蜂蜜、一只称——对,她带了一只称,用来称面粉。
“做蛋糕为什么要称面粉。”
“不然怎么知道差多少。”
“你差别可以尝出来。”
“尝出来就晚了。”
天权带来的是模具。他抱着一只方形的铁盒子进门,盒子上有号码,是协会四号库的编号。
“没有圆的。”他说,“圆的借走了。”
“谁借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……那这个是你从哪儿翻出来的?”
“四号库第三排。”天权把铁盒放到桌上,“书上说这个可以烤。”
“哪本书?”
“借走了。”
玉衡带的是水——不用问,她永远带水。她进门先把炉子架起来,把铜壶放上去,然后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炉子,什么也没说。
天玑带的是鸡蛋,一共六个,装在纸盒子里,每个鸡蛋上用铅笔写了字,分别是七个人的名字。
“这算什么?”
“一人一个。”她说,“打的时候别搞混。”
“搞混了会怎么样。”
“那你的蛋糕里就有别人的份了。”
开阳来得最晚。她抱着一只铁盆,那只盆我认识——协会食堂洗菜用的那种,铁皮已经有点锈。
“你从哪儿拿的?”
“食堂。”她把盆往桌上一放,“我跟阿姨说我要做蛋糕,她让我自己挑。”
“你挑了最大的。”
“对。”开阳很得意,“大盆做得多。”
七点整,我们开始做。
先说结果。
结果是:我们七个人做出来的东西,最后确实被吃完了。
再说过程。
第一步是打蛋。天玑分好蛋,开阳负责敲。她敲碎了三个鸡蛋,壳全部掉进盆里,捞了十分钟。天权最后放弃了捞,说“壳是钙,无妨”。
开阳把壳咽下去了,说确实无妨。
第二步是筛面粉。天璇负责筛,筛到一半,天权说要称。天璇说她已经称过了。天权说他没有看见。天璇把称推给他看,天权看了三秒,说“我刚才在算别的”。
第三步是混合。这一步出问题的地方是玉衡的炉子——她烧水烧到第三壶,蒸汽把面粉糊吹得满屋子都是,我转身拿抹布的时候,撞翻了开阳的铁盆,盆里的面糊泼了半地板。
“没事。”天枢说,“还能救。”
他把地上的面糊用铲子铲起来,倒回盆里。
“……”
“不干不净,吃了没病。”天枢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,“我妈说的。”
我怀疑他那位说的不是这句。
第四步是打发奶油。这一步卡了整整二十分钟,因为天璇带的是糖霜,不是奶油。天权翻遍了四号库那只铁盒子,从盒底翻出一小袋白色的粉,说“书上说这个可以打”。
我们打了二十分钟,打出来的东西像胶水。
“这不能吃。”天玑说。
“能吃。”天权说,“只是不好吃。”
第五步是把盆送进炉子。
问题来了:我那间屋子没有炉子。整栋协会办公楼都没有烤炉——我们是魔法师,不是面包房。
最后是玉衡解决的。
她把铜壶里的热水倒进一只大盆,把装面糊的铁盒坐进去,上面盖了一块干净的布,然后说:
“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……看情况。”
“看什么情况?”
“看水凉。”
天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可以加冰魔法降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书上说,温度低一点,凝得快。”
这句话之后,我那间屋子彻底变成了事故现场。
天权在他手里凝了一块拳头大的冰,放进盆里。冰化得很快,盆里的水变凉了。天璇说太凉了不行,天权又凝了第二块更大的冰。第二块冰放进去之后,水漫出来了,把旁边的面粉袋浸了半袋。开阳去拿抹布,打翻了天玑那盒鸡蛋——盒子里还剩三个,碎在地板上两个。
“一个。”天玑把最后一个鸡蛋捡起来,“这个是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的。”
“因为上面写着我的名字。”
她翻过鸡蛋给我看,蛋壳上确实用铅笔写着“天玑”。
“那你吃。”
“我不吃。”她把蛋放回我手里,“你吃。”
九点四十分,铁盒被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块不圆不方、边缘发黑的东西。
它歪向一边,大概歪了三十度,表面有一层煮出来的坑,最深的一个坑里积着一点糖霜。
“成了。”天枢说。
“这叫成了?”
“熟了。”他拿筷子戳了一下,“没粘筷子。”
“那不叫熟。”
“那叫什么?”
“……叫没粘筷子。”
开阳已经迫不及待了。她抓了一把天玑带来的那种糖霜要往上撒,被天璇按住了手。
“写字。”天璇说,“今天是生日,要写字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日子。”
开阳把那把糖霜撒下去的时候,我在旁边看着。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撒歪了就用手把糖霜拨回去重新撒,拨了三次。
写完她退后一步,满意地点头。
我低头看。
那块歪了三十度的蛋糕上,用糖霜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:
『二八』
“这个八。”天玑说,“比二高。”
“因为八写起来顺手。”开阳说。
“你的手长在哪儿?”
开阳用食指戳了一下八的上半部分,把那个横杠按平了一点。
那一下按下去,八看起来更像一个葫芦。
“行了。”天枢说,“吃。”
我们七个人围着我那张桌子,吃一块歪了三十度的蛋糕,喝玉衡烧的第七壶水。
十点整,礼物开始上。
天璇送的是她那个记账本的第一页——真撕下来了。那张纸的边缘裁得很齐,上面是她的字,横平竖直:
『瑶光。生日:二八。以后这一天不用再填了。』
“你把账本撕了?”
“第一页本来就该给该给的人。”她说,“后面才开始记账。”
天权送的是那本《归还》。他昨天说要给我,今天真的包了纸。纸上还是他自己的字:
『借阅人:瑶光。还期:无。』
天玑送的是一罐腌果子。她说那罐果子她泡了三年,本来打算在“真的有用的一天”打开。
“哪天算真的有用?”
“哪天算我说了算。”她把罐子放到我手里,“今天算。”
玉衡送的东西是用布包着的,打开之后是一把铜壶——比她自己那把新,壶嘴很长,壶盖上刻着一颗很小的星。
“新打的?”
“……旧的。”她说,“我修好了。”
“这是谁给你的?”
“老奶奶。”她说,“她给我那把留着用。这把,她说她本来想给另一个人的。”
我把壶盖拧开,闻了一下。
里面什么都没有,是干净的空壶。
天枢送的东西最轻。他把一张纸片放到桌上,纸片上只有两行字,是他自己的笔迹:
『第七颗最难认。
可它自己知道自己在哪儿。』
“……这不是《归还》那页上的字吗?”
“嗯。”天枢说,“那是她写的。”
“哪一位?”
“教我认北斗的那位。”他说,“这本书是她留下的,天权三年前买到的时候不知道,后来知道了。”
“她为什么把这句话写在这本书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天枢把纸片推给我,“她做事从来不说理由。”
最后是开阳。
开阳的礼物是一只纸鹤。
那只纸鹤折得歪歪扭扭,一只翅膀比另一只长,看着随时要散架。
我认得这种折法。
“这是你折的?”
“我练了二十一天。”她说,“一共折了四十多只,就这一只站得住。”
“你拆了几只?”
“没拆。”开阳挠了挠头,“都留着。你别看那个翅膀,那个翅膀我改不动。”
“你折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那天跟我说过。”她说,“信上折了纸鹤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那天是天枢的信。信封边角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——我一直以为那是随手画的。
“开阳。”
“啊?”
“天枢信封上那只鹤,是谁画的?”
“我画的。”她说,“她让我画的。她说这样你一眼就知道是她送来的。”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他折了四十几只纸鹤。是因为她把“你那天跟我说过”这句话说得很自然——自然到好像那是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可那句话我是两个月前说的,而且只说了一次,说的还是一只画在信封角上的、歪歪扭扭的鹤。
“你记住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说话的时候在笑。”开阳说。
十一点半,人散了。
天璇走的时候把桌子擦干净了,天权把四号库那只铁盒抱走——他说明天要还。玉衡把炉子熄了,壶里剩下的水她倒进一只碗里,放在窗台上,说“明天会凉”。天玑把那罐腌果子留下,把它和我的那只新壶并排摆着。天枢把最后一颗奶糖放在日历上,压在那个红圈上面。
开阳走得最慢。
她走到门口,又转过头来。
“会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那个生日。”她说,“其实我觉得挺准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那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,太阳正从城北邮局门口那排柱子中间照进来。”她说,“特别亮。”
“你怎么记得的?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开阳说,“是别人告诉我的。”
“谁?”
“天枢。”她说,“他跟我说过,他十五岁那年送信路过邮局,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孩。他回去跟人打听,才知道那天是二八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“教他看星星的那个。”开阳说,“他后来才知道,那天她本来要去接一个人。”
我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一直以为二八是我随便说的。”开阳挠了挠头,“今天下午我才知道,原来那天是天枢捡到我的日子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?”
“他没告诉我。”开阳说,“他是刚才跟天璇说话的时候,我听见的。”
“你怎么想。”
开阳想了很久。
“我想的是,”她说,“那我的生日不是我编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我的。”她说,“我那天真的到了这儿。”
那晚我没睡。
我把桌上那七只杯子排成一排,往里各放了一截蜡烛——是玉衡教我的,她说这样比较稳。
第七只蜡烛最短,是开阳带来的那截,她说是从她家抽屉里翻出来的。
我把七只都点上。
第七只的火苗很小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时候,它往两边偏,偏回来的时候又立住了。
我坐在桌子旁边,看那七根火苗。
窗外,蓝月和白月一左一右,从中央塔两侧挪过去。塔尖的风信鸡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,会把它上面的灯照到云上,云上就出现一个小小的光斑。
那颗第七星在那片云后面,我看不见它。
但我知道它在。
“天枢。”我说,“你七岁那年就认识我了?”
“我七岁那年,认得了这个名字。”
“那你跟我吃了两年的饭——”
“二十一天。”她纠正我。
“……二十一天。”我把话接下去,“你都没说?”
“说了你会多想。”天枢把折好的抹布搭在椅背上,“今天过生日,不多想。”
“今天不是我生日。”
“今天是。”她说,“过了今天就不是了。”
我把那本《归还》翻开,翻到第三十七页。那张手绘的星图上,第七颗旁边那行小字还在。
“第七颗最难认。可它自己知道自己在哪儿。”
我把这一页拍平,然后走进里屋,从抽屉最里面把文件夹拿出来。
文件夹里现在是六样东西了。
一只天权写的纸鹤,六种笔迹。一张角落留着烧痕的星图——天璇带来的那张,她一直没要回去。五只糖纸折的小船。一张揭下来的通知。一张我自己填的生日登记表。一张拓得不太清楚、但每个字都在的木牌拓片。
我把《归还》放进去。
七样。
我合上文件夹,把它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。
开阳在门外喊我。
“会长!你在里面干什么!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那出来!”
“出来干什么。”
“灯还没点呢!”
我把文件夹放回抽屉最里面,压好,走出去。
凌晨三点,最后一只蜡烛烧完了。
是第七只。它烧得最慢,也最短,烧到最后只剩一点火,在杯底绕了两圈,然后灭了。
我把那七只杯子收好,放到架子最上面那一层。
——反正明天还要用。
